
到上海浦東,很容易就認出那棟大樓:頂端開了一個梯形的洞,當地人叫它「開瓶器」。
這座上海環球金融中心 2008 年完工,高 492 公尺、101 層。最高的觀景台在 474 公尺,就位在那個梯形開口的底部。遊客站在玻璃地板上往下看,整個陸家嘴都在腳底。
但這個洞,原本不是梯形的。
1993 年,日本的森大廈公司和美國建築事務所 KPF,在中國政府舉辦的競圖中,拿下了浦東一塊重要基地的開發權。
KPF 最初的設計,是在大樓頂端開一個圓形的洞。根據紐約摩天大樓博物館的說明,這個圓的靈感來自中國古代象徵天的玉璧,以及傳統園林裡的月洞門,想表達的是天與地的關係。從設計者的角度看,這是一個向中國文化致敬的符號。
1997 年,大樓的基礎才剛打好,亞洲金融風暴就來了,工程跟著停擺。
等到 2001 年之後重新動工,設計也做了調整:樓高增加了 32 公尺,頂端的圓洞也成了問題。
不少中國民眾看著這個圓,想到的不是月洞門,而是日本國旗上的太陽。開發商是日本公司,這個聯想就更敏感了。
2005 年的時空背景也有關係。那年春天,上海和中國其他城市才剛發生反日示威,日本的外交據點、車輛和商店都成了攻擊目標。網路論壇上,批評這個圓洞的聲音不少。
摩天大樓博物館的資料提到,中國官員也把這個圓和日本旭日旗聯想在一起;設計團隊曾提出在圓洞中加一座橋的修改方案,同樣沒有被接受。
2005 年 10 月,森大廈宣布把圓洞改成梯形開口。公司對外說是技術考量,但也承認收到過抱怨;社長的說法是,原本的設計在多年延宕中「已經失去了新鮮感」。設計方則一再強調,那個圓的出發點是中國園林的月洞門,跟日本的任何符號都沒有關係。
這件事最耐人尋味的地方在於,沒有人說謊。設計者真的是從月洞門出發,看的人也真的聯想到旭日。同一個圓,在不同的人眼裡,代表完全不同的東西。
而決定一個符號是什麼意思的,往往不是畫出它的人。誰蓋的、蓋在哪裡、在什麼時間點,都會改變大家看它的方式。如果開發商不是日本公司,或者事情發生在別的年份,這個圓洞也許就不會引起爭議。
對設計師來說,這是一個很實際的提醒。用到具有文化意涵的形狀或圖案時,光有好的出發點並不夠,還得想想:在這個地方、這個時間,看到它的人會想到什麼?
如今,梯形開口已經成了上海天際線的一部分,「開瓶器」這個綽號也比原本的設計理念更廣為人知。這也說明了,符號一旦離開設計者的手,意義就交給了看它的人。
參考資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