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屋主找設計師討論風格時,常會拿出兩張很像的照片:米白色的牆、淺色木頭、幾乎沒有多餘的擺設。一張被標成「極簡風」,另一張被標成「侘寂風」。
乍看之下差不多,都很空、很安靜。但這兩種風格背後的想法,其實差得很遠。
德國工業設計師 Dieter Rams 在 1970 年代後期,開始對身邊充斥的視覺雜訊感到不安,他形容那是一片由形狀、顏色和噪音交織成的混亂。他回頭問自己:我做的設計,算是好設計嗎?答案就是後來廣為流傳的「好設計十原則」。
第十條寫的是:好的設計,是盡可能少的設計。Rams 的說法是「少,但更好」,因為它專注在本質上,產品不會被不必要的東西拖累。
英國建築師 John Pawson 常被稱為極簡主義的代表人物,他自己卻對這個標籤有點保留。他在 2023 年接受義大利《Domus》雜誌訪問時說,「極簡」是個被誤用、也很容易被誤解的詞;它不只是把牆刷白,或把東西拿掉。他形容自己的作品其實複雜又昂貴,要在建築、室內、家具,甚至物件擺放的位置之間取得平衡。
這也是極簡最常被低估的地方。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的空間,背後通常是大量的隱藏收納、精準的收邊,以及平整到看不出接縫的牆面。極簡的「少」,靠的是很多看不見的功夫。
侘寂的源頭在日本茶道。十五世紀時,茶道是上流階級的活動,用的是從中國進口的昂貴茶具。禪僧村田珠光開始改用本地的手作器具,起初跟隨的人不多;到了十六世紀,茶人千利休把這條路走得更徹底,用簡樸的在地材料取代奢華器物,連茶室都蓋得像農家的小屋。
「侘」原本有寂寥、落寞的意思,後來慢慢轉為樸素;「寂」則和時間流逝、萬物無常有關。美國作家 Leonard Koren 寫過一本介紹侘寂的小書,他把侘寂形容成一種屬於不完美、不恆久、不完整,以及樸實謙遜之物的美。
最常被拿來說明侘寂的例子是金繼:碗破了不丟,用漆和金粉把裂痕補起來,裂痕反而成了碗的一部分。放到室內設計裡,就是手抹痕跡明顯的牆面、會隨著使用慢慢變色的木頭、磨出光澤的石材。
如果要用一件事來分辨這兩種風格,我會看它們怎麼面對磨損。
| 比較項目 | 極簡 | 侘寂 |
|---|---|---|
| 核心想法 | 去掉不必要的東西 | 接受不完美與時間 |
| 常見材質 | 平整的塗裝、石材、金屬、精準收邊 | 灰泥、粗面木材、陶、手作質感 |
| 面對磨損 | 刮痕、髒污會很明顯 | 使用痕跡會變成空間的一部分 |
| 最好看的時候 | 剛完工、保持得很好的時候 | 住了一段時間之後 |
極簡的空間,通常在剛完工的那天最完美,之後要花力氣維持。侘寂的空間則是反過來,住得越久越有味道。
這幾年「侘寂風」在社群上很紅,Koren 自己也有點意外。他在 2023 年的一次訪談中說,現在書名裡有 wabi-sabi 的書大概有三十本,有些讓他覺得相當荒謬;一個有意思的概念,總會用你想像不到的方式滲進大眾文化。
在台灣,侘寂風常常被做成特殊塗料、刻意做舊的家具,加上價格不菲的老件。效果好不好看見仁見智,但和千利休把茶室蓋得像農舍的出發點,剛好是相反的方向。
放到台灣的住宅裡,兩種風格各有現實的考驗。
極簡需要足夠的收納和精準的施工,如果家裡人口多、東西多,又沒有規劃好收納,很快就會亂掉,而且一亂就特別明顯。侘寂不怕舊,但常用的天然材料,像是灰泥、未上漆的木頭,在潮濕的環境裡要特別注意防潮和防霉。
比起先挑風格,不如先問自己一個問題:家裡的東西用舊了,你會想換新,還是覺得這樣剛好?
前者大概比較適合極簡,後者,可能就是侘寂。
參考資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