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20 年 1 月 30 日,英國一個為政府提供建議的獨立委員會交出了最終報告,報告名稱是《Living with Beauty》,意思是「與美共生」。這個委員會叫「建得更好、建得更美委員會」,兩位主席之一是哲學家 Roger Scruton,他在報告發表前幾週過世。
報告提出一百多項建議,有些相當具體:重視品質、尊重在地脈絡的開發案,可以走一條「美的快速通道」,審查更快;街道上要種兩百萬棵樹;建商每蓋一戶房子,就在社區果園種一棵果樹。報告也毫不客氣地批評既有的開發許可制度,寫道:「在某些情況下,我們無意間核准了未來的貧民窟。」
這份報告想做的事很單純:讓「美」成為審查新建築的標準之一。
一年半後,英國政府真的這麼做了。2021 年 7 月 20 日,修訂版的《國家規劃政策框架》(NPPF)和一份《國家設計規範範本》同時公布,「美」被正式寫進國家層級的規劃政策。同一個月,時任住宅大臣 Robert Jenrick 成立了「場所辦公室」(Office for Place),任務是推動地方政府訂定自己的設計規範。
反對的聲音從一開始就有。最常見的質疑是:美很主觀,政策裡也沒有給它一個明確的定義,審查的人要拿什麼來判斷?
2024 年 7 月英國換了執政黨,新政府面對的頭號問題是房子蓋得不夠多。
同年 11 月 12 日,住宅暨規劃部長 Matthew Pennycook 在國會宣布關閉場所辦公室,原本的工作併回住宅部處理。當初負責籌設、後來擔任代理主席的 Nicholas Boys Smith,也就是《Living with Beauty》的另一位主席,對媒體說:「我認為這是個錯誤,不然我當初就不會成立它。」
一個月後,新版 NPPF 在 12 月公布。第 12 章的標題原本是「打造設計良好且美的場所」,被改成「打造設計良好的場所」;其他幾個章節裡「美的建築」等字眼也被刪掉,但「美」並沒有從整份文件裡完全消失。當時的副首相兼住宅大臣 Angela Rayner 的說法是:「美」太主觀,一直在擋住開發,拿掉它也不會讓新住宅變難看。
規劃顧問公司 Carter Jonas 的合夥人 Katy Davis 支持這項修改。她在評論中說,「美」這個詞在過去曾經卡住一些原本能提供平價住宅的開發案,並寫道:「規劃應該是主觀的相反。」
有意思的是,英國皇家建築師學會(RIBA)也公開表示歡迎。RIBA 認為,把部分「美」的字眼改成「好的設計」,能讓審查回到比較能討論的標準上。最在乎建築好不好看的專業團體,反而不希望「美」成為法規用語。
奧地利走的是另一條路。許多城市設有「設計顧問委員會」,新建案的外觀和設計要先送給一群專家看過、給意見。
奧地利建築師及工程顧問公會在 2018 年委託做了一份調查,訪問了 97 位委員。這些委員會平均 5.2 人,其中八成是建築師;一年平均審查 40 個案子。有 79% 的委員說,委員會的決議沒有政治上的約束力,只是建議。
這種做法不必先定義什麼是美,而是讓懂設計的人一案一案地討論。代價是透明度:同一份調查裡,73% 的委員表示會議不對外公開,只有 12% 說決議一定會讓大眾知道。
台灣的都市設計審議,其實比較接近奧地利的模式:沒有一條法規寫明「什麼叫好看」,而是由審議委員會針對個案討論。業界常見的抱怨,則是審議時間長、結果難以預測。
英國這五年的經驗說明了一件事:把「美」寫進法規不難,難的是寫出一個大家都同意的定義。等到住宅短缺的壓力一來,它就成了第一個被拿掉的字。
所以真正該問的,可能不是美能不能寫進法規,而是誰來判斷、根據什麼判斷,還有判斷的過程能不能讓大家看得到。
參考資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