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今年七月,英國皇家建築師學會(RIBA)公布了第三份會員 AI 調查。在多數專案中使用 AI 的事務所,從前一年的 59% 一口氣跳到 74%;四分之三的受訪者說,事務所的生產力因此提升。
但同一份報告裡,還有另外一筆數字:只有 17% 的人認為,自己的設計因為 AI 變得更好。
這個落差,或許正是所有建築人接下來要面對的題目。
大西洋另一端,美國建築師協會(AIA)在 2025 年 3 月發表的報告裡,經常在工作中使用 AI 的建築師只有 6%,卻有九成受訪者擔心 AI 產出的準確性、真實性與透明度。兩份調查的對象和時間點不同,數字不能直接比較,但方向是一致的:工具來得很快,信任跟得很慢。
建築理論學者 Neil Leach 早在 2023 年就在 Dezeen 撰文示警。他認為 AI 對建築師的威脅,不是一對一把人換掉,而是把每個人的產出放大。他引述一個說法:一位擅用 AI 的建築師,可以抵得上五位不用的。放大的另一面,是事務所需要的人變少了。
三年後,RIBA 的調查給了這個預言一個更具體的答案。61% 的受訪者擔心,AI 會讓剛入行的人更難累積基本功,因為那些原本拿來練手的工作,正是最先被自動化的部分。
這可能才是真正的危機。被拿走的不只是工作量,而是一整段學徒期。真的畫過一百張圖的人,才知道哪一張圖看起來沒問題、到了工地卻會出事。如果這一百張圖從此由機器代勞,下一代建築師的判斷力要從哪裡累積?
效率提升之後,緊接著被挑戰的是收費方式。AIA 的會刊《AIA Architect》在今年五月刊出一篇專題,討論的正是這件事:當 AI 讓同樣的工作提早完成,按工時計費就等於效率越高、收入越少。
文中提到,國際工程顧問公司 AECOM 的主管觀察到,業主開始要求固定總價,而不是成本加成的計費方式。英國建築師 Keir Regan-Alexander 則樂觀地說,這是一個「終於能把商業模式重新平衡一點」的機會。也有人擔心,固定總價會讓預算與時程被放大檢視,而有能力大量導入 AI 的大型事務所,可能會把小事務所擠出市場。
在台灣,設計費被拿來比價的情況並不陌生。如果連國外都開始討論「按價值收費」,那麼我們更需要先回答一個問題:業主付的錢,到底買到了什麼?是 AI 分析,還是真正的專業?
南非 BPAS Architects 的創辦人 Landseer Collen 在 2023 年接受當地建築雜誌專訪時,提到他們在工地試用擴增實境(AR)。他的出發點很樸素:讓工地上的人理解自己正在為什麼努力、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這並不是新鮮事。2012 年,美國營建刊物《Building Design + Construction》就記錄過一個案例:營造廠 BNBuilders 與建築師事務所 Perkins+Will 在西雅圖系統生物學研究所的改建工程中,讓工班拿著平板,把各專業整合後的 BIM 模型疊在現場畫面上,用來理解一座造型複雜的樓梯,並安排緊鄰玻璃的現場焊接順序。
十年後,設備從平板換成了頭戴裝置。英國機電承包商 Price Building Services 導入 Trimble 的混合實境頭盔,在管線安裝前先在現場比對模型,避免裝好之後才發現衝突、只能拆掉重來。Trimble 在案例中引用的業界估計是,直接重做的成本可能高達總工程費的 5%。
這些工具的價值,說到底是把設計意圖翻譯成現場語言。而這件事,本來就是建築師的工作。
Collen 在同一篇專訪裡說,建築師需要讓人們看見,我們對他們所處的環境做出了什麼貢獻。
RIBA 的調查裡,有 77% 的受訪者同意 AI 永遠無法取代人類的創造力。這句話也許是真的,但光是相信它還不夠。AI 可以在一個下午給出十個方案,但決定哪一個值得蓋、跟業主說明為什麼、在法規和預算之間找到出路,並且為最後的結果負責,這些事還是得由人來做。
也許下一份設計報價單上該寫的不是畫了幾張圖,而是替業主避開了多少風險。
參考資料